伏在書桌上睡去的她怎看都不能和平日瘋狂的她重疊,一個外表和內在有嚴重反差的人類。睡著的她謐默端莊,誰會想得到一開始她的行動和說話是多瘋狂和教人惻目?他轉生數次自問也算閱人無數,但像她的,從前他沒有見過,往後想來也必不多見﹒﹒﹒﹒﹒﹒
那夜,她孤身來訪,月色下的她沒有並什麼表情,一雙格外清透的眼睛掃視了個圈,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他和這女子沒有任何交情,頂多是打過幾次照面。他想不到她有任何理由出現在他這「敵營」內。所以他對她有防範也是自然的事,他的下屬紅翎和木魅在他身旁小心戒備著。
「晚上好~我有這麼可怕嗎?這陣仗滿嚇人呢。人家身上也沒有什麼致命武器,頂多就是一副牌和這東西罷了~。」輕輕一笑,她並不害怕。緩緩地拿出一個翠綠色的掛飾,她手上拿著的正是他想要的封印碎片!
說起來,他得到之前兩塊碎片,將碎片的力量納入體內的時候,她都在場,冷眼看著一切發生。她從沒阻止,她做的事大多是救人。
「姑娘帶著此物來訪,看來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?」她手上的掛飾!是一直讓他魂牽夢縈的「寶貝」,封印了他妖力的碎片!他一直得不到手的最後一塊碎片,竟然是在她的手上!
「不然我是來吃宵夜的嗎?需知道我將這東西拿到手可不容易,赤羽、風間、上衫、立花雷藏,還有笑光輝沒一個好惹好騙的啊。」得意的笑容,此刻的她像一個在炫耀自己「豐功偉業」的孩子──一個為自己的暪天過海而沾沾自喜的小孩子。
然而這個「女孩」曾經有重創紅翎和木魅的本領,當日她搭上自己一條命守住了立花櫻和幻姬重子。之後卻奇蹟地沒有死去,聽說她是用了自己的記憶換回一命。這般光怪陸離的情節,誰也難以置信,他覺得她身上有太多的謎團和「傳聞」,這個人的立場太可疑了。
她的目的是什麼?不明朗因素太多,關係她的資料實在太少,難以推敲她的動機或企圖。不過以他現在的能力,用武力來解決她?不難,但不明智。她身後究竟有什麼勢力,或是有誰為她撐腰都是未知之數。
「所以我才問姑娘想從我這裡交換些什麼。」一來一往之間,他還是找不到她身上任何蛛絲馬跡。他不信自己會有這樣的「好運」!最後一塊碎片會平白無故地出現在他眼前?
她是送來好運的幸運女神?不像,朦朧月色下的她有著非人非仙亦非妖的魅惑,看似明亮光鮮的背後藏著的會是什麼?
「你不是有可穿越不同層界的雲外鏡嗎?我想借其一用啊,你都知道我是異世界的人,想回去是再正常不過。他們沒一個有這本事,我來找你就是想試試雲外鏡可不可讓我回去。」她的理由再正當不過,語氣也說得理所當然。從她的臉上找不到一絲半分的破綻。她那雙大眼睛剔透無瑕,彷彿在倒映他的疑慮是多麼的好笑。
她說的話太合理,但不符合她的「往跡」。失憶之前的她是難以和「背叛」一詞扯上關係,然而眼下的她正正在做著「背叛」的勾當。
他仔細端視著眼前這位異世女子,劍眉大眼,膚如新荔,粉紅色小唇總是欲語還休的魅惑,偏豐潤的體態,一身異族打扮怪異但優雅。不是典型美女,卻是一朵在朧月下含苞待放的異色之花,花未綻放已異色迷離,魔香誘人。他不能從她臉上的神情找到任何問題的答案,究竟是她心機太深沉,還是這是她的一種魅力?
和之前的她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似的,當初的她是一個完全不懂武功的女子,卻敢挺身介入江湖紛爭,憑的除了是天賦的異術之外,還有什麼?多次群俠身前的她從沒退縮,沒任何陰霾的臉龐上盡是少女般亮麗的笑容。
以上「兩個人」皆是同一個名叫鳳七巧的女子。
「可以。」
他答應了她的條件。她手上的「條件」實在太誘人,他沒有拒絕的理由,
因為只要他將最後一塊碎片內的力量吸收,待魂魄回歸完整,再決定如何處置她亦未嘗不可。
「那這東西我就先交給你了。」鳳七巧伸出了拿著翠玉吊飾的手,眼睛直直地看著他,黑如一潭夜色的眼瞳純粹得令人自慚形穢,從她的笑容散發出一股彷彿看穿了他一切似的隱約「寒意」。
他無視了這轉瞬即逝的寒意,是他太輕視這手無寸鐵的她,還是在誘惑之前他失了戒心?只要他變回原本的他,便可以打開妖界之門,率領妖軍,屆時要剮要殺都不過是彈指般的易事。
從她手上接過最後一片碎片,將最後被奪走分割的力量和靈魂納入體內。那一刻她也同時拿出她的「牌」點在唇上低聲吟誦著「魔女」的咒語!和之前每一次他將碎片納入體內時,她站在一旁做的事情一樣!
他的體內有什麼在翻攪攀纏著,從內臟到靈魂越纏越緊,死死攀附在他靈魂的深深處。纏繞間沒有半分痛感,是一種「欲語還休」的搔癢感!
「人家的法術完成了啊,抓住你了!」拿開了卡牌,她得意地笑了。是「魔女」一樣的笑容!對,她是貨真價實的魔女啊!他沒有忘記當日將他封印分割的魔女!這個鳳七巧就是那個魔女夥伴的後人!
紅翎早已對她懷恨在心,手上的袖弩瞄準了她的心臟射出毒箭。她沒有閃開,只是稍稍將身體往右移開半步,毒箭硬生生穿過了她的左肩膀。血隨箭灑落在地上開成了花。
她笑了,他的左肩膀上出現了和她一樣的傷口,他的肩正在流血!?
「噯呀~人家的黑薔薇似乎還未在你體內調整好呢。有時差,我的肩還是要先流點血,磨合總是需要些時間的。」她伸手掃掃傷口已經癒合的左肩,完全無視場中其他人的情緒自說自話。
「妳做了什麼?」
是令人嘖嘖稱奇的大逆轉嗎?真教人不悅,她究竟在他身上施了什麼法?
「在你身體和靈魂內栽種我的黑薔薇啊~我好歹也是候任的黑薔薇魔女呢~從你納入立花雷藏手上那一塊碎片開始,我便在每一塊碎片內藏下我的黑薔薇種子。而剛才我手上那塊最後的碎片就是催化種子成長的『肥料』。」她的眼睛此刻靈靈有神,更是晶瑩,笑容猶在,卻又是暗淡可憐。明明是她出手加害於他,為何她的神情會如此無奈?
當時的他並不明白,只覺她狠心無情連自己都不放過。
「是誰指使妳的?」敢拚上自己一命,定是有「為」的。她為的是什麼?關於她的緋聞也是不少的,立花雷藏、笑光輝?她是為誰而來?
「真令人失望的說法,你就認定我是為人所唆使?我只依據自己的意志行事。我不像你們武功高強,我可沒忘記之前被你身後那兩個人打得有多痛多慘。同時我也不像赤羽、笑光輝這麼聰明有智慧。我有的只是在賭博中非生即死的覺悟和追逐輸贏刺激的瘋狂。這場賭局,是你輸了給我。」但見她濃眉輕皺,眼睛沒有再直直看著他了,她的目光游離在天上的月光和黑空之中,抬頭的她細白的頸項子更是明顯,她拿「牌」抵在頸項上,任由牌角陷入雪白似的肌膚內直到血水緩媛而下,宛如一幅白雪紅梅圖。
「妳不是真心想尋死的,妳想要的究竟是什麼?」他抓住了她的手腕,不讓她再來「互相傷害」。由現開始,他要保住她一條命之餘還要她活得好好地,他才有時間做自己的事!
她說得沒錯,她真的是個瘋子。連自己的命也押上去,夠狂!
「我想要什麼?不用費唇舌了,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法術的解術方法的。如我之前所說,我只是個『候任』的。」她甩開了他的手,冷冷一笑,用牌在他手背上劃出一道血痕。
她舉起手,反過掌心的手背光潔無痕,魔女惡德一笑:「不存在尋死一說,是殺你啊!你我之間不是『互相傷害』,是我傷就是害你。在我學會解術之法前,就請多多指教了!朧三郎先生。」
那一夜簡直是他人生中最可怕的一場惡夢,這個女的就是這樣纏上了他。由東瀛去到夜煌,她亦由袖手旁觀的人變成了戰力輔助兼智力顧問。這就是她的個性吧?意志堅定但心慈心軟,她可以擋在任何人身前,只要她認定那些人是自己的朋友。他不能「了解」她這種犧牲精神。
一路上也聽她說過很多不同人、事、物,是由何時開始?他認真去聽她所說的每一句話。是從某一瞬間,對,那時的某一瞬間,她令他刮目相看?不只是這樣,她的一切從那瞬間變成了他想知道的事情。同時他也不想見到她再為誰而「犧牲」了。
她愛賭,但她不是一個完全瘋狂的人。
她變成外交能手和不同組織的人士交涉,令他省了不少時間和心力。她為何?為誰?無從知曉,或者她是為了他而做的?不知為什麼他會有這樣的念頭,但這亦可以合理她這些不合情理的行為。
「朧三郎,你笑得很變態,在想什麼了?」聲音仍睡意未褪,嬌音戲語。左手支起身,右手輕扶微紅的香腮,濛眼惺忪,長髮微亂。燭光下沒有笑容的她莫名妖冶艷麗。
「那妳又為何板起了臉?鳳七巧。」她最「可恨」的就是一張永不饒人的利嘴,只要她一開口除了正事就是一張接一張的利刃,不然也是暗器悶棍。她可不可以在這方面變溫柔一點?
「姐又不是賣笑,而且我本身就不愛笑。再說我人生中沒什麼是可以令我笑的,有的也只是冷笑和嘲笑。哼哼哼」伸了個懶腰,她說話又是帶槍夾棍的,還附上一抹不屑冷笑。
唉,她的性格真的很彆扭,簡直就像個孩子一樣。對於她這種「不坦率」,他既頭痛,心頭卻有一種怪異的感覺。看她開始收拾滿桌的書稿,她很努力尋找解開「法術」的妙方。解開法術他們便可分道揚鑣,他繼續他處理統御妖界的戰事。
「解開法術之後,妳有何打算?」
「嗯~~我想大概是回東瀛吧。除了東瀛我想不到可以回去的地方,要不就在這附近流浪也好,聽說苗疆風光也不錯,人傑地靈的說。」她似在認真地思考了一會,隨即又漫不經心地說著。舌尖輕舔唇的浪蕩,不懷好意的笑容放肆刮辣,她的眼光仍在一桌似亂非亂的書稿上。
她的眼瞳不復平日的剔透,帶點混沌之色,是什麼薰染了她眼睛的晶瑩?相比這種忽明忽暗的混濁燭光,朦朧月光更適合她。
聽她的話語是想連苗疆男子也沾沾手的意思吧。聽說她的世界女生倒追男生也不過是尋常事,異世界的女子思想真的很特別,又或者她本身就具備了一些條件,她雖沒有典型溫婉柔美的容貌,但她五官出眾深邃,眉眼彷彿會說話般的靈巧,一顰一笑任性隨意,氣質颯爽率真,辣而不毒。是不屬於這世界的罕有美人。
「要不要出去走走?」他朝她伸手。
「好啊!」此刻的她笑靨如花,挽起他的手離開了侷促的書房,往外頭花園走去。
和那一夜一樣的朦朧月色下,同是他和她,朧三郎和鳳七巧,但感覺卻完全不同。他活了很久、很久,然而他突然想將這一刻定格了。
或者,不解開她的法術會是一件好事吧?突然一個念頭令他明白了一件事,不過這已經是後話了,此時此刻,他只想好好感覺掌心中那不甚細膩卻溫熱的她的手而已
~完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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