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七巧的閨房內,她的鳳床上。她含淚醒來,倒下來的感覺,一點也不像睡著那般輕巧。因為醒來時,她的頭很痛、很痛,然而卻並不因為她「睡醒的疼痛」便能忘了「昨天」的不快──況且她並不是睡著,而是哭倒,她記得她因一封信而哭倒在黑薔薇園中。

 

「雷藏﹒﹒﹒﹒﹒﹒」一聲嘆息般輕柔的呼喚,這是她最後一次用這溫柔的聲音叫喚這名字了。張開雙眼,她要「認輸」了。押錯了她的愛,底牌因一封信而掀開,身為賭業巨頭,她有這覺悟和胸襟。

 

張開眼,咦?不是那整天沒有日照的庭園?是她的寢室?是誰將她送回來的?所以說真的有人將她抱起,而不是她昏倒前的錯覺?當天立花雷藏沒有抱起倒地的她,那今天會是誰在這沒人來訪的庭園抱起了她?撐起身子,她這才發現有人在她的床緣坐著。

 

「朧三郎?」幾近難以置信的驚訝,讓她不禁瞪大了雙眼,這一睜,眼眶內殘留的晶瑩餘孽頓時不爭氣地飛奔而出。這真是出人意表的「訪客」,他從不怎麼理會她,除了工作之外,永遠都是她在自說自話。他甚少回應,不過他也不會走開,總任她說完她想說的話就是了。

 

他只在意她的身體有沒有受傷,因為她用法術將二人的「命」連在一起。她或傷或死,也有他墊底。不過說起來,他們的命運之所以有交集,是因為一開始她想守護雷藏所重視的一切,令她敢豁出去賭這瘋狂的一局。

 

那現在愁眉深鎖的他,又為何要出現在她的庭園?

 

「妳有什麼想說,慢慢說,我都會聽。」她的反應,令他感到不只是失望,還有一種很悶很悶,卻又有爆炸性衝動的感覺。尤其是當他看過這封信,知道一切的來龍去脈之後,那種悶極又極不愉快的感覺在看到她流淚之後,好像有好轉,又好像惡化了。

 

她沒有回應他,逕自下了床,穿回那雙藍白青花瓷紋飾的高跟鞋,步履略微不穩地走向妝台坐下。一雙手開始在妝台上不同的瓶瓶罐罐上游走了起來。

 

「我沒什麼想說。」她淡淡回應。不過心內再次感到驚訝,他竟然會主動和她說話,不是公事之餘,語氣竟這般親切?雖然她很感興趣他是不是吃錯什麼東西了,可惜「賭輸」的痛感還未完全平伏,暫時恕她不想做其他事。

 

看著鏡中的自己,妝都被淚水沖刷了一大半,本來掩蓋右眼角下「黑薔薇印記」的遮瑕妝粉都化掉了。用粉撲抹去臉上的殘妝,其實她一點也不喜歡過份細緻的妝容。只是精美妝容能將她變回當初來到這世界遇上雷藏的自己,那時候的她沒有這個「黑薔薇印記」。右手拿起化妝用的刷具沾上遮瑕霜正要再次還原成「當初的自己」時,手腕卻被抓住,她整個人也被拉了起來。

 

她化她的妝?關他什麼事了?

 

看著鏡中的倒映,感覺奇怪得很。在寢室內的一男一女,妝台前的拉扯彷彿是情人間親暱地戲鬧調情。

 

這是什麼情況了?他竟看不慣她這般魂不附體的模樣,她本來的模樣不是已經好好的了嗎?他忍不住阻止了她上妝的動作。因為她試圖妝點掩蓋或是改變什麼,根本沒意義。聰明如她理應明白的,這才更令他心疼。

 

慢著!「心疼」?這是什麼想法!眉頭因這突如其來而且感覺難以言喻的衝擊性念頭皺得更深,這是他以前從未有過的感受和想法。

 

她的背貼在他的身前,右手被抓靠在他肩上。鏡中的他們感覺太「吊詭」,一點都不像互相利用、各懷鬼胎的二人。反而更似跳著貼身辣舞的調情舞伴。

 

呃?她不是失戀失壞了腦吧?不過,這應該挺有趣,想想調戲這個疑似沒有戀愛經驗的妖界霸者,應該很好玩吧?既然已經發生的事,她挽不回,也決定認了輸。總不能一直消沈下去,現在的她是要開心放縱任性一下!

 

朧三郎啊~要怪就怪你自己行衰運吧!

 

上方的右手扔掉了化妝刷具,掌一轉,輕撫在他的臉上,指尖滑過他的眼角、臉頰、唇畔。下方的長腿也俏皮地從旗袍的開衩處微微探出,高跟鞋尖輕輕地搔刮撩撥他的足背足踝小腿。一時之間,本來詭譎的僵持,急急升溫成了一室春色。

 

他微微慌亂地放開了手,撲克臉也露出了一絲的慌張。只是僅僅一瞬間,她的眼睛也捕捉到這微少的變化!在妖界,她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,需知道這個人一個念頭便可以帶來很大的「麻煩」,既然當初她賭了是信這個人,她就有好好監督這場危險賭局的責任。

 

她一個轉身,二人變成面對面的狀態。她比他矮些,儘管穿上了高跟鞋,她的高度仍是只到他的頸項。面對她突如其來的主動,他真的有點手足無措。雖然之前也聽她說過不少她的世界的事,而且從她的舉止思想中也可知一二,但身為女子這也未免太﹒﹒﹒﹒﹒﹒


「維持女子該有的矜持。」他試圖阻止她步步進逼,她進一步,他就後退一步。這是維持風度和「關係」的防線。他們究竟是上司下屬的關係也好,是合作夥伴關係也罷。都不應該有這種「緊貼」的關係。

 

「哼,這是我最不屑的。你想說什麼,直接點。少給我拐彎抹角的。」他無意間說到她的「痛處」,而且很痛!她是極不爽自己輸給那個總是唯唯諾諾的重子,她自問論才智絕對在重子之上,論相貌身段也絕不遜色!重子對雷藏一片痴心,難道她的真心就是假的?

 

他不應該和她討論這種話題,什麼叫女的就是要等男人來追?這是什麼爛思想!生氣起來,她不自覺地變得咄咄逼人。步步貼近,二人的距離大概只剩下雙方衣服加起來的「厚度」。她就是不服這種歧視式的觀點!

 

「或者就是妳這種豪放嚇走了人。乖巧和順,賢麗淡雅才是那場賭局的『致勝之道』。」他想好好和她談,但明顯現在的她一點也不冷靜。眼前這張弓拔弩的女子,態度之強勢令不少男士汗顏,然而這就是她的模樣。

 

其實這樣的她都不錯,不是賢才卻是鬼才,膽識過人,黠慧聰敏。不淡雅,但瑰麗奪目。

 

「假神假鬼,說穿了是父權主義作崇,怕女子獨當一面比你們這些男的更強騎在你們頭上的說辭。想不到連你都是這調子的,我非常失望。」一揚眉,她指著他的鼻尖來罵。他這話是什麼意思!數落她嗎?

 

嗯?她本來就不會對他有什麼期望,但為什麼這刻她卻又會感到失望?她以為他會有不同的看法,對,當初他們原本就是因為她的法術而硬湊在一起的「夥伴」。也許是因這些日子,他待她不錯,才令她有錯覺二人會是朋友。

 

「妳哭壞腦筋了嗎?我說的是他,不是我。」他撥開了她的手指,對她的說法感到不悅。他像這樣迂腐愚昧的嗎?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特性,沒有好或不好之說,是合不合得來吧?

 

她一副張牙舞爪的「兇相」,出奇地「可愛」。了解她的為人之後,明白她要是真的生氣對付他人,恐怕那人連聽她說半句氣話的機會都沒有便會掉入她的「賭局」中,被她真假難分的笑容折磨至死。她這「兇相」,大概就是尋常女子所謂的「撒嬌」,只是她這「撒嬌」真的很不討好就是了。

 

明明讓她哭的人並不是他,究竟她是找他「撒嬌」還是撒氣?要生氣的該是他吧?

 

那一刻她看到了,他臉上真的是不悅還有生氣。眼睛捕捉到了!很有趣啊!一開始她就是被這張撲克臉吸引過去,她喜歡向難度挑戰,更喜歡輸贏較勁。他退,她進,不知不覺她將他逼退至床前,二人繞了這寢室一圈。

 

「你知道嗎?我早在一年前已知道這結果。」她不再擺出那逼人的態度,頓時低下了頭──她真的很累,只想找人說說話。此時此刻,她覺得可以對他說自己的心底話。今天的他格外地「親切」,不,是另一種感覺在他們之間醞釀,急速發酵。那發酵的感情,流入了心中的傷痕,開始注入那縫隙之中﹒﹒﹒﹒﹒﹒

 

那裂傷不見光的話,不可以完全痊癒的。

 

她的洞悉力是感情上的「致命傷」,早在她和重子一同倒下,雷藏抱起重子那一刻,她就已經知道自己全盤皆輸。

 

「那妳為什麼還要將自己弄得如此狼狽不堪?不值得。」在心中嘆氣,面對低頭的她,他為她嘆氣,坐在床緣,試圖窺視低下頭的她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。

 

她笑了,是暗淡自嘲的笑意。

 

「也許,我只是不甘心輸在那種業餘『賭徒』手上罷了。我和重子押上的東西都一樣,罷了,願賭服輸。下次不要賭這麼狠便是了。」這看似是自我解嘲的說法,卻也是真相的一部份。她一向熱衷於輸贏,已經很久沒輸得這麼慘了,不甘心的感覺也算難得,自是要好好「品嚐」一下。品盡之後,她又可以投身下一場賭局。

 

 

眼前不是正正有一場蠢蠢欲動的賭博在呼喚她嗎?

 

「妳輸了什麼?」自傲如她也說出「下次不要」這種話,看來她輸掉的是很重要的東西吧?他很想知道,她究竟以什麼作為籌碼去賭?以她這張臉?這雙分明剔透的眼睛?小唇勾起的不同笑容?無不帶著「魔性」,讓他也有種想和她賭一局的衝動

 

「我賭了賭徒最不該賭的,明明這是『賭博寶訓』,我還是犯了。」她傾身向前,二人之間咫尺之距。她欲言又止,又似在「賣關子」般地勾引著他的好奇心。輕柔軟綿的嗓音中卻透出了身為「賭徒」的瘋狂

 

「妳從來不會守規則,橫衝直撞,不欠這一次。但妳究竟賭了什麼不該賭的?」他及時伸手扣住了她的雙頰和下巴,這一刻他不想越過任何界線。至少,他想聽完她的「損失」。

 

「賭情。情用命賭,所以我為他『死了』兩次。」她騎坐在他身上,笑容帶狂地說出「真相」。這便是最不該賭的東西,情,輸贏和任何外在原因無關,智力、洞悉力、心理強度、籌碼多少,在名為「感情」的賭局上皆是一籌莫展。或者「運氣」就是這種賭局的唯一,愛人要勇氣,被愛靠運氣。她只得認了,在這一場已經完結的賭局上,她花了太多心力,已經身心俱疲。

 

說完了,她便不會再想記住。說什麼念念不忘,必有迴響?依她看,念念不忘,終招滅亡!即使她忘不了,雷藏都不會屬於她的,做人何必如此拖泥帶水,不成樣子?已經一年了,該讓過去,過去了。

 

況且,她找到了「新賭局」,不是嗎?

 

二人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,柔軟的胸脯壓在他的胸口上。他彷彿可以感覺到她的心跳,要推開她!但她的手心壓在他的手背上,明明她沒用力,為什麼他﹒﹒﹒﹒﹒﹒

 

「吶~朧三郎,要不要和人家賭一局?」她突然將他撲倒在床上,雙手支著下巴壓在他胸口,彎起有如狡黠貓咪似的笑容,嬌音俏媚地「詢問」。

 

「賭什麼?」現在是什麼情況?呃﹒﹒﹒一時之間,他的腦袋運行不了。這是什麼感覺?霎眼間一切都改變了?明明不久前才傷心欲絕的她,現在又哄他賭一局了?

 

來得太快太突然,為何她伏在他身上?這是不應該的吧?只是,他卻沒有阻止接下來事情發生的意欲。

 

「賭什麼都好,不賭情就可以了。」她伏在他胸膛上,閉上了眼,似在認真思考要賭什麼。

 

過了一會,她都沒有再開口,直到他聽到她沉穩的呼吸聲,才知道她已睡去。她自己或者不知道,所謂的「賢」並不一定是她想的那般唯唯諾諾、小鳥依人的模樣。「賢」,也可以是很果決強勢──願以身代君的她,怎可能不是「賢」?只是他不想再在她傷口灑鹽而已,進退有度,才會有所收穫。像現在她不就安睡在他懷中了嗎?在賭桌上裝瘋賣傻、拋磚引玉亦是一種手段。

 

她和他之間的賭局亦或者現在才真正開始。

 

 

~完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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